天真是一种力量：访问赵薇

柏邦妮

1 君如三月新柳
好久不见赵薇。这一年，她就是接连不断的拍戏，加上读研第二年，不同系别小班上课，就更加少见面。和万千粉丝一样，我也从她的博客探知她的点点滴滴，蛛丝马迹。

赵薇的字写得很不错。她不写是非，不涉新闻，只写自己生活里的琐事。然而凡是写字的人都知道，最难写的就是小事。小事极容易写得漂浮，写得琐碎，毫无洞见和趣味。但是赵薇的字写得好，不是遣词造句的好，而是质地好。她的字里行间，是见人的。一个坦坦荡荡，光光明明的人。绝没有人能写出文字而不暴露自己——我老觉得那些自以为高明的人应该来看看赵薇写的字：她写得并不油滑，熟练，或者优雅，她有一点点幼拙，一点点生涩，但是，她那个人，就站在这些文字后面，对着你，顽皮明亮的笑着。看她的字，老觉得坐在冬日临窗的书桌前，日头暖洋洋的照着你，你不孤单，有一卷好书，一餐好饭。

她写什么呢？她写如何做一个芝士火锅，她写生活中无数个魔幻的瞬间，她写阳光和雨，她写如何和哥哥争宠，她写和父母相处的那些缓慢而平淡的时光，时间随着她而慢下来了，她的心，细腻而平静。

有些人为了炫耀物质而写字。有些人为了炫耀学识而写字。赵薇不为了证明任何东西，甚至也不为了证明自己有才华——她只是踏踏实实的活着，老老实实的写着。

有的人在一起时，刺激而欢乐，分开时了无痕迹。赵薇不是这样。和她在一起时，你很快就会放松了自己，也不觉得有何顾虑，但是分开了一段时日，总是会不知不觉的想起她来。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她是一个招人记挂的人。我想，这种魅力，应该叫做天赋。

终于又见到赵薇了。清瘦了很多（大概因为一直在吃素），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穿简单的白底蓝花t，伸过手来抱我。晒黑了一点（因为她从来不防晒），眼睛漆黑灵动，神采奕奕。穿上红色长裙，不断的掀起裙摆，或者静静的站立在那里，变得更从容美艳了。通常说的“美艳”总有点伧俗，但是她不会。她身上有光华流动，那是银幕上的光华，流动到日常空气中来了。

２　小懒惰，大聪明
赵薇的口头禅是：“我太懒了，所以……”她是真的很懒。比如说，她懒得让传媒知道，其实她很聪明。其实她知道，并且有实力，回应每一次挑衅。最近一次发布会，一个小记者问赵薇：“你怎么看待你不够国际化？”赵薇笑着问她：“上次有一个记者问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让他崩溃了。你确定你要问吗？”小记者不信邪，说要问。赵薇回答她说：“你觉得，本土化就不如国际化吗？在你提问的时候，你已经把自己当成二等公民了。你觉得，留在国内的人，就一定不如出国的人优秀吗？那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呢？”小记者果然崩溃了，哭了。在那个瞬间，相信她深刻的懂得了“角色不代表演员”这个道理，毕竟傻乎乎的是小燕子，不是赵薇。

赵薇聪明，并不难得。难得的是她不滥用自己的聪明，她的聪明没有攻击性。晚上，她给这本杂志的主编发了短信，慰问了这个小记者。主编不好意思，赵薇回说：“童言无忌。”小记者感动极了。这种事，她倒一点也不懒了。赵薇看起来大大咧咧，粗粗拉拉，也有心细如发，如此周到的一面。说她周到，她说是小记者人好，“其实周到，要在懂得的人心里才是周到。在不懂你的人眼里，更显得别有用心，要加倍戒备了。”

赵薇的懒惰是一种大聪明。她不让自己的聪明伤害到她的混沌，天然，她也不让自己的细腻，妨碍到她的粗放，豁达。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但是她懒得太明白。她不是不懂经营，而是她懒得经营。不是她不会折腾，是她懒得折腾。她老说自己懒，但是懒在刀刃上，那也需要水平。“我有一次看动物世界，才知道，其实大型动物都是很懒的。尤其是猎豹，简直一天到晚都睡大觉，但是一旦出击，那就是全力以赴。麻雀最勤快，但是勤快得没有意义。人得放纵自己懒一懒，偷懒，这一个‘偷’字，我最喜欢。正常的人，勤劳带给他正常的平安；反常的人，懒惰带给他反常的平衡。”看样子，她懒得心安理得。

爱憎分明，她当然会动怒。最近一次动怒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蹲在地上用相机对准她裙子之下两腿之间，就等着她稍一动作，片刻风光。“最气的还不是那个人，是在场所有的记者都帮他混过去，整个行业都默许了。这最让我生气。有时，我也跟自己说，必须接受，这就是我职业的附属品。但是有时，我就是愤怒：如果是环境不对，为什么是我妥协？妥协的应该是这个环境！”气过了，说到有趣的事，照旧大笑：她懒得记恨，懒得记得，她懒得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有时看见有人说赵薇在炒作自己，要是被赵薇听到了，她一定会歪着头，满不在乎的说：“哼！我不是不炒作，我根本是懒得炒作！”吧！

３　　天真是一种力量
这一年，三部戏：《赤壁》《画皮》《一个女人的史诗》。我最感兴趣的是《一个女人的史诗》。我热爱严歌苓的原作，她充满感情的写了一个生命力强劲的女人。这个女人不知道什么叫分寸，总是给得太多，总是使劲过头。她不懂得如何轻松，优雅，聪明的去爱一个人。她爱得笨拙，沉重，毫无技巧，她用一生的时光在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人：单恋自己的丈夫，自始至终。她始终在仰望。

“她的爱太痛苦了。每个人都会痛苦的爱，只不过有的人尝了两年，有的人尝了一辈子。也许每个人品尝痛苦的长度不同，但是浓度是一样的。有人通过痛苦，才知道自己活着。有的人太执着于自己的痛苦，虽然我这么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太迷恋自己的痛苦了。越痛苦，越付出，越不愿意撒手。”说到这里，赵薇慢慢的从那个女人身上走出来，笑着说：“这些话，不是赵薇在讲，是晓菲在讲。”

这个叫做“田晓菲”的女人，对于严歌苓来说，具有私人意义。几乎没有人知道，是她，亲自邀请赵薇来演这个女人。为什么呢？也许因为她们都是安徽人，也许，我想，严歌苓从赵薇身上看到了某种特质，正是她希望赋予那个角色的灵魂——那种风雨不改，始终不变的天真。

“这个女人真的很天真，你想想那个时代，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残酷的时代，人心黑暗，环境恶劣。这个世界没有人保护你的天真。为了生存，每个人第一个要抛弃的就是天真。但是没有什么能磨损她的天真。她的命运是悲剧，但是她的性格是喜剧。就在这种冲突里，她慢慢的越来越让我肃然起敬。她单纯的相信，单纯的爱着，单纯的付出……她没有信仰，但是这种相信，就是一种信仰。最后，你看见她在漫长的岁月里存活下来，仍旧笨拙，仍旧热情，仍旧凡事都过头——仍旧天真。她的天真不是小女孩一尘不染的天真，所以分外动人。到最后，我们都舍不得不给她一个完美的句号。这种时候，我就在想，其实天真也是一种力量，一种强大的力量。”

是的，赵薇只是在说这个角色，但是我相信，这种天真，这个女人，是她一部分的自己，就像她所理解的痛苦，也构成了她心灵的一部分。

不是身在象牙塔中才说出“我爱这个世界”这种话。是亲身经历了这个世界的残酷，黑暗，甚至肮脏之后，还要说出这种话。所谓的天真，不是没有品尝过黯淡，而是饱经摧残但是无法磨损的灿烂。

天真是一种力量，就像赵薇一样。












问答部分：
问：这一年中，有没有什么第一次的体验？
答：我第一次拍MV当导演，就是我的《天使旅行箱》。当时只给我两天拍摄，一天剪辑。但是我想拍的素材得拍一周，剪辑就用了三天。我这才发现，我是那种慢工出细活的人。拍片就像画画，有的导演是“粗画细收拾”，我呢，是“细画细收拾”！

问：《画皮》里你又要扮演一个封建传统家庭的封建女性，是吗？
答：啊，你太小看《画皮》啦！《画皮》绝对不是一个聊斋鬼故事的翻拍，它的外壳虽然是古代的鬼故事，但是内核是现代人的感情困境。我给这种电影起了一个名字，叫“新古典主义”。电影探讨的其实是现代人的爱情观，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难题，每一个问题都和现代人息息相关，触手可及。我第一次演一个这么有城府的女人，她发现自己的丈夫爱上了别人，她既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贤妻忍气吞声，又不会像现代女性那么刚强决断。她在自己的有限小范围内默默争取，直到最后，去和女妖谈判。其实她已经走到了绝境，非常被动，但是在这种境遇下，她还有这个勇气和胆识，给自己赢得了一种主动的从容，真的让我十分钦佩。

问：那她谈判的筹码和要求是什么呢？要求对方还回丈夫吗？
答：不是啊，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她的筹码是她的生命，她的要求是周全所有人的生命。她不是为了自己在争夺，而是为了别人，包括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在她那里，已经不是“爱”或“不爱”的问题。她的爱已经超越了生命，甚至超越了原谅。在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总是非常震撼：我们总是说男人的爱深沉如海，厚重如山，其实女人的爱也可以成山成海的。

问：那如果是你，在生活里遇见这种问题，你会做这种选择吗？
答：我想我会。最好的电影，从来都是人性化的。什么叫人性化？就是它让你觉得，角色的选择就是演员的选择，演员的选择就是观众的选择。它不会让你跳戏，跳出来批判角色的感情，或者智力。它只会让你感同身受，刻骨铭心。如果让我在那个情境，我也会那么做。

问：演这部戏最好玩的地方是什么？
答：最好玩的地方就是一点也不好玩，而且大家都知道我觉得不好玩。我这个角色没有什么台词，还要表现出内心的城府，你想想看这个难度！有的演员痛苦憋在心里的，但我是一定要跟导演不断的倾诉：我好痛苦，我好痛苦……拍完了导演才告诉我：“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你很痛苦，但是我们觉得，你这种状态实在是太适合这个角色了！所以我们都没有救你，对不起。”（笑）

问：演《一个女人的史诗》，其实讲的是一段完全不对等的感情，精神层面错位的婚姻。你相信感情有低级爱情和高级爱情吗？你觉得这样的爱情是不幸的吗？
答：我不觉得爱情有高低之分，就像我不相信人有贵贱之分。没有什么梦想是可笑的，没有什么爱情是卑贱的。也许，是有成熟的爱，和稚嫩的爱，有的人爱得比较聪明，有人爱得比较笨拙。但是这不是一个评判标准。那个爱得比较成熟的人，应该明白，中间的这一段空白，正好是自己应该平衡，应该努力的部分。爱情就像艺术一样，最好的不是技巧，是真诚。

问：发现你瘦了好多，是因为吃素吗？
答：主要之前一直在拍戏，比较辛苦。但是和吃素也有关系吧。从今年初开始，我开始慢慢的吃素，一开始是吃锅边菜，也就是配菜，比如蒜薹炒肉丝，我可以吃那个蒜薹的。但是最近开始吃纯素了。从我在电视上看到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画面那一刻开始，我就发了一个愿：我从这一日开始吃纯素，希望这个世界不再有灾难降临，希望那些受伤受苦的人们能看到希望。虽然这只是我自己的事，但是我相信这样做会有意义：因为所有的祈福，都是从自己的心灵开始，从约束自身开始。

问：听说《一个女人的史诗》关机那一霎那，你立刻生病了，是吗？
答：不是那一瞬间生病的，其实一直在病，但是我的意志力不允许我倒下。说起来，人的意志真的很神奇：没开机的时候，我咳得震天动地，声音沙哑难听，但是“开机”声响起，摄影机一对准我，我的声音立刻恢复原状，精神充沛的。我看《伶人往事》，说那时的名旦，在台上翻转腾挪，竟然是滴汗不出，但是一下台，一放松，顿时汗出如浆。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我就一阵大咳，甚至咳到吐……通过这一次，我发现，人的身体和精神，真的关系很大。

问：请你继续谈谈这个身体与精神的关系……
答：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身体当然会影响到情绪，但是反过来，情绪，意志力，信念，也会影响到身体。很多突发的心脏病，不都是精神上受了刺激吗？躯体的病坏，其实是从心灵的崩溃开始的。真正强大的人，也不是躯体强大，而是心灵强大。所以说，其实保持健康，不仅仅是锻炼身体，还包括修养心灵。只不过锻炼身体是看得见的，修养心灵看不见。

问：亲爱的，你身边总是充斥了很多负面的声音。针对你，有很多众所周知的指摘，我想问问这些问题：比如，你是否知道自己在造型和穿着方面，经常被人指责？
答：我知道……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啊：大事不糊涂，小事必糊涂。换句话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自以为我的天赋我已经找到了，就是演戏。这是我生活的重心，我得保住这个。其他的，我就是尽力而为了。其实我们演戏演多了，穿的最多的衣服就是戏服。最常穿的就是开衫，方便换上戏服，还有短裤和拖鞋，还是为了方便换上戏服。终于脱下戏服，到了一个正式的场合，但是我的审美还停留在民瑞脑消金兽国时期，还在想哪一件旗袍更好看（笑）……演员的生活离时尚很远的！好吧，我就不罗嗦了，我确实时尚敏感度不高。我会努力的，大家多包涵。

问：请问你是否知道有人说你台词不好，吐字不清？
答：这个我也知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纯自然派的演员，我以前老是想，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说话，最自然，最真实。你看马龙　白兰度演的《教父》，他在说什么，根本听不清楚嘛！后来我慢慢发现了，问题在于，我还不是马龙　白兰度。他那就是方法派，我就是台词不好。我也认了，谁叫还没有角色叫我这么做呢！现在我已经妥协了。（笑）其实我不是不能讲话清楚，吐字清晰的。我可以讲得很好，不信你看。

问：还有，人们总是觉得你不太像个女明星。比如你不够奢侈。你最奢侈的一次消费是什么？
答：我今天早上给一个慈善活动捐了二十万。我最奢侈的花费，都是给慈善活动，给需要帮助的人。还有就是给我父母，只要是给他们花钱，我都开心，只要是他们开口，我立刻答应。连一点点犹豫都没有，生怕他们觉得我态度上不积极，恨不得要表扬他们做了好人好事才好！至于我自己……我长这么大，花的每一分钱，都是靠我自己工作挣来的。我舍不得，奢侈不起。不过，我老觉得，你说的不是“奢侈“，而是“豪华”。真正的奢侈应该是心灵上的奢侈：我可以掌握我生活的节奏，我可以一年忙一年闲，可以读自己想读的书，可以想不工作就不工作。我觉得，这才叫奢侈。

问：在网上，有很多你不修边幅的照片，很多都不太好看，你看了会生气么？你会立刻关掉吗？
答：当然会生气，因为毕竟我是一个女性。但是我不会关网页，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我反而会一直看下去，看看到底还有多丑的！（大笑）

问：出道到现在，你经历了风风雨雨，历经坎坷，但是你性格始终开朗，依然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答：大概是因为我天生记性不好吧！我容易忘事儿。不好的事儿，我不往心里去。变得封闭，冷漠，世故，过分保护自己……那就不是我啦！我做不到。豁达也是一种智慧。我始终相信，谎言和煤烟不会一直存在，只要你一直在笑，这个世界最后会记住你的笑容。

问：最后聊一句题外话，我认识一位眼睛特大的朋友，她说她的旁光能扫到后面，你能看到后面吗？
答：我不知道啊！哦，原来我看到的这个就是后面啊……（笑）眼睛大也有苦恼的，比如我一哭，经常是隐形眼镜先掉出来了。别人泪眼朦胧是一种感觉，我是真的朦胧。拍《夜上海》的一场哭戏，哭着哭着我就眼前模糊了，我就赶紧问：“怎么了这是？怎么虚焦了？”（笑）